第11章 完

    scene5

    我站在你面前,以音符与你相连,

    你充盈我的内心,而我也早已进入你的灵魂,

    是的,

    如何解释我们之间?正如一支古老的歌谣,

    天使称其为恩典,魔鬼称其为劫数。

    而你所求者,无人能予你如我!

    人人追求美好,却都不敢抬头看我。

    相思我,直视我,随我最后一舞!

    此爱永恒,

    是的,你属于我!

    [一]

    当波斯人悄悄吩咐仆人从后门偷出报警时,他没有想到会听到这样一句话:

    “达洛加,我就要死了。”

    门口的不速之客道。

    这个曾与他有过短暂友谊的天才、害得他背井离乡的怪物在黎明的黑暗中敲响他的房门,虚弱不堪。

    “你来做什么!”

    波斯人戒备地守在门前。然而令他如临大敌的魅影只是站不住般用手撑着门框,低头喘息着,轻轻吐出一个名字。“格洛里亚娜……”

    “拉莫尔小姐!”波斯人立刻警觉起来,“你把她怎么了?我警告你,不要再想害人!我已经把你的事告诉给了夏尼伯爵,他与巴黎警局已有合作,你要是再杀人,你逃不掉!”

    “噢,达洛加,”剧院魅影苦笑着摇摇头,突然才想起了般微弱地嗤笑一声:“你说的那个夏尼?他正在我的地狱里做客呢!”

    “什么?刽子手!你把伯爵和拉莫尔小姐怎么样了!”

    魅影却对这厉声质问充耳不闻,他沉默地往里走。他身上有一种难以描述的“场”,比山还重,比乌云还悲伤。使得波斯人不由自主得给他让开了门。魅影踉跄两步,倒进门边的躺椅里。“我是来告别的……”他气息不匀的说:“我就要死了,我的生命走到……头了。”

    然而焦急的波斯人没有兴趣听这个作恶多端的幽灵的话,他还记得这个人曾怎样巧言令色愚弄宫廷的。他从身后拿出早有准备的枪,对准魅影:“我只要你告诉我,他们还活着吗!”

    椅上瘫坐的人面对指着自己的枪口仍不为所动,他是真的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    “当然……格洛莉……当然还活着!谁要是动她一根汗毛,谁就该死!”

    魅影发着狠握起拳头,接着,又浑身颤抖,痛哭起来。

    “她吻了我!你敢信吗?我这样一个人!”

    他仰起头看着波斯人,泣不成声。“她吻了我!就在这里——”他脱下面具,指了指眼皮的地方。像是要波斯人来看,又马上把脸避开了过去。本不成形的脸皱成一团。任谁都能看出,他不是在说谎,也不是在进行他毫无同情心的“恶作剧”,他痛苦得就要窒息了。“她给了我……一扇窗,一扇……能看见世界上所有的奇迹的窗!”

    “她吻了我,在音乐停止的时候,吻了我……她吻了我这个人!”

    “我跪在地上,天知道!我要将她的脚趾吻遍!”他猛地坐起来,向虚空伸出了手。“她牵起我,拥抱了我!原来拥抱是这么温暖!我哭了,我看到……她的眼睛里也有晶莹的光,那是她为我流的泪,为我……啊,我爱她!格洛里亚娜,我爱她呀!我愿意永生永世在地狱的烈火里打滚,只要能和她在一起!就那么一瞬……”

    痛哭的人双手按住胸口,连椅子都坐不住,倒在地上。虚弱地请求波斯人不要看他,不要看他因痛苦而扭曲的可怕的脸。

    再如何无动于衷的心,都无法不为这样的悲伤动容。

    波斯人也不忍再看他,长叹一声,收起枪别过头去:“那他们,还活着?”

    “不用如此担心,”魅影平复了一下情绪,“菲利普夏尼倒是想从剧院把我找出来,可他连入口的影子都没能找到。”他对此的确十分自信。“除了你和格洛莉曾闯入的镜门,其余能从别的入口进入的,都是我故意放进去的。他们既然好奇,我就让他们‘好奇个够’!”

    波斯人暗叫不好,伯爵根本不曾意识到魅影的可怕!他没想到这个一直生活得一帆风顺的贵族竟会不听他的劝告。

    “那伯爵——”

    “放心,”魅影却道:“我把他抓起来不过是想用他做人质。看在格洛莉的面子上,我也不会把他怎么样。”他在将人抓住的那一刻没有赶尽杀绝,也许是害怕格洛里亚娜会与他真的彻底决裂。不过,“不过现在,我会将他放了。”

    魅影看着这个正直的东方人,道:“这下,你放心了吧。”

    他将面具重新戴上,费力地爬回座椅。

    “我会将要留给你的那份遗产寄给你的,报答你过去的救命之恩。”

    波斯人皱起眉头,他没有想到还能从这个从不把自己当人的野兽口中,听到这样有着人情味的话语,“你……真的要死了?”

    魅影苦笑着将手覆盖在面具上,他抚摸着这一他身体的一部分、他人生的必需品。“我终身只能生活在面具后,而她!她……还有无数可能……”

    “她给了我生命……”

    “她给了我生命啊!”

    野兽狂野咆哮,低下头却只闻哀泣:“可我……我连做她脚边的一只狗都不能!”

    “达洛加!我马上要死了!我能感受到,大限将至。我死以后,水会将我的屋子淹没,请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!不要让他们知道我!不要让他们知道曾有我这样一个令人作呕的怪物,生活在下水沟,却妄图染指美好……不要让他们知道这个可笑的怪物的痴心妄想……”他死死盯着波斯人,恍惚道:“就让我一个人躲进地下吧!我活不久了。我会作曲,是的!那些音乐根本配不上她!我会为她作曲,每一首、每一首,都为她而作!一直到我死去!我要把我最珍贵的东西留给她,一切都留给她!”

    一向警觉的魅影沉浸在情绪之中,波斯人却在此时听到门外有不同寻常的响动。

    是巴黎的警卫队!

    是他在发现魅影登门的那一刻,当机立断差仆人偷偷叫来的。虽然凶手罪有应得,可波斯人此时竟不忍心将这位故交交出去。没那么多时间再三思量,既然他没多久可活了,波斯人还是将此事告诉了他,催促着送他从后门离开。而以这位剧院幽灵的能力,他要躲,谁能抓住他呢?

    ——埃里克被捉住了。

    悲伤耗尽了魅影的力气。

    “转过脸庞,躲避白昼麻木光线。”

    太阳出来了,世界一片光明,黑夜自然无处躲藏。人们有幸在广场上一睹可怕鬼魅的真容。扒开斗篷、掀开面具、扯落人模人样的领结——原来只是个丑东西。阳光和人群给人以勇气,在群体的勇气下,小丑只能叫人发笑。

    “放纵思绪,逃离寒冷无情日光。”

    一个白色的身影破开乌压压的人群,直奔手脚受制的丑陋罪人。公马的冲撞力叫执法的警卫们不得不松手躲避,魅影就在这当口,从袖中甩出火药弹丸!在一片惊叫骚乱中越上白马的背。

    剧院魅影,又一次逃之夭夭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一天还没过完,就可以发生很多事。

    比如逃脱了犯人的巴黎警署的搜捕,最终以一无所获告终。他们根据波斯人提供的线索往在剧院搜查,却连一个暗门都没能查出来。如果不是伯爵此前打过招呼,他们甚至要怀疑波斯人犯了癔症在耍他们。

    比如座无虚席的剧院。

    因众目睽睽下消失的丑陋怪物,和警官们大张旗鼓的无果搜查,而在今夜挣得盆满钵满。巴黎的人民就爱怪谈。

    逃出法网的幽灵又回到了他的地下。他将昏迷的伯爵绑在了湖边,如果有人在恰当的时候发现了他,将他救出,他便能得救!而如果他不够走运……那这个巴黎的贵族就将与这里一同毁灭!

    魅影自食其言,毫无同情。

    像他这样丑陋的人心中就该只有满满恶意。

    “你听,那空有技巧的女高音,哈哈哈哈!等着吧!今晚,她会震落剧院的吊灯!”

    地上的剧院传来歌剧开演的声响,就像在广场围观怪物的盛况一样,今夜的演出观者如堵。自从格洛里亚娜因私“请假”,《汉尼拔》的女主演就给了卡洛塔。这位被魅影多次“提意见”的女高音如今与戴耶是剧院的两根顶梁柱,而惊鸿一现的拉莫尔则被两位经理包装成了吊人胃口的“彩蛋”、刺激消费的“神秘巨星”。不得不说,费明和安德烈的业务是十分合格的。而令众人恐惧的《唐璜的胜利》才刚开始排练,还没能搬上舞台。但作者却已经等不及了——“‘罗网已布好!’选择烈火还是大水?”魅影怪笑起来:

    “‘这就是选择!这就是不归路!’这就是唐璜的胜利!”

    面具和假发都遗失了,他站在另一条对着街道的地下入口,抚摸着白□□撒,“你走吧!”他又摸了摸马鞍,他在清晨一个人悄悄离开他的天使,用它骑着马儿拜访了波斯人,又在中午用它骑着马逃离了凌迟般的无数注视。他伏在鞍上,感受着心口的疼痛。他知道自己会心碎而死,缓慢、痛楚而甜蜜。但是,“等不了了……”地下已不再安全,天底下再没有地方能容得下他。

    “去她那儿吧!她今日要去教堂处理逝者之事,告诉她不要来,告诉她我……心满意足!”

    正如波斯人知道的那样,魅影的确在地下设置了拦放水的水坝,在这个电力还不普及的时代,他已经设计并造出了用电力控制它们的系统。但波斯人不知道的是,就在这一套水系统的另一边,储存了大量的火药!有多少?足以吞噬掉半个巴黎!

    疯狂的天才设置了两个按钮,将它们放在一起。按下其中一个,设置好时间,静等最后结果。

    选择,

    就像按心情选择不同的套餐。

    决定,

    火焰的燃烧会在黑夜升起太阳!

    这就是不归路!

    吊灯垂挂着上千颗水晶,巨大的灯盏给整个大厅以照明,它是剧院的骄傲!——也将成为噩梦的开始。

    毁灭的按钮已经按下,牵引吊灯的锁链也即将断开!在剧院魅影可怕的笑声传入所有人的耳朵前,他却听见了舞台上传来的不属于正上演的歌剧《汉尼拔》的唱段,听见了一个他魂牵梦绕又令他遍体生寒的声音:

    “在沉睡中他对我吟唱,

    在梦境中他来到我身旁。

    那个声音呼唤着我,

    低吟着,我的名字。

    我是否重返梦境?

    而今我才发现,

    歌剧魅影就在这里!

    潜藏于我,心灵!”

    久违的天籁引得众人阵阵欢呼,激动惊喜中谁也没有想到即将大祸临头。格洛里亚娜以她一贯独特的作风,在一部歌剧的幕间用歌声向巴黎宣告了另一部新剧的诞生。

    很出人意料,也很有宣传效果。

    “这部剧将在《唐璜的胜利》后与大家见面,它们都出自同一位天才的音乐家、歌唱家,我的朋友——埃里克!”

    她在灯火辉煌里喊出这个名字,

    她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名字。

    她要所有人都看见,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天才的光芒!

    “同时,此剧也是我送给这位朋友的礼物,我将它命名为:《歌剧魅影》!”

    原来这就是她收集他的音乐所创作的剧本,记录的故事。这就是她所说的礼物。

    即使千般补救,已破坏了一半的铁链还是在巨型吊灯的重量下彻底断裂,如魅影一开始设想的那般,砸了下去,制造出一场令后来的人都谈之色变的惨剧!

    可是那冷血的始作俑者也随之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,不顾一切向着吊灯坠落处冲下去。

    他从未感到过如此的恐惧,如此的寒冷!

    格洛莉,她在下面!

    可就算这个真挚的姑娘躲过了吊灯,灾难依旧没有离她而去、没有离剧院而去——那火药早已设置好,正于地底蓄势待发。

    来不及了……

    埃里克一脚踏空,从吊桥上滚落。剧院顶棚吊桥的楼梯狭窄而陡峭,他奋力爬起,站不住又跌倒,爬、滚,向下!他必须挽救……他必须……

    又一次摔下去,撞击到铁质的阶梯,他陷入了短暂的黑暗。

    黑暗中他又听到了那歌声。

    “可悲的黑暗生物,

    你怎懂得你的光彩?

    爱赐予我勇气向你彰示,

    你并非孤独一人……”

    光明。

    银色的光辉降临,生命的君王来到!

    光芒中,埃里克感到了温暖,如同他爱的姑娘怀抱的温度。一切声音都已远去,他牵挂的人向他走来,光辉之女向他走来。赤足行于浮光之上,她张开她纯白的斗篷,幽冥中显现巨大的羽翼。她的光芒不再冰冷,她的面容如此生动。

    她站在他面前,站在光明中,又一次向他邀请:

    “面具滑落,阴霾散尽……

    这一刻我期盼已久,

    别再让我等待。”

    埃里克用尽全力奔向她。一直以来,他的存在总是和无形的鬼物融合在一起。他的生活不为人知,他的结局一团漆黑。但此时他是如此的笃定、如此清晰、如此耀眼、如此,欢喜!“格洛里亚娜……”他拥抱住终结之神:

    “请把黑夜变成光明!

    给我爱与安宁!

    抹去我的痛苦,

    让我灵魂欢欣……”

    斗篷落下,他吻住了她的唇。

    ——

    (尾声)

    巴黎。

    谁也不知道它宏伟的剧院的地下曾有火焰将焚!正如谁也不知道,是什么力量引着湖水在这更大的灾难酿成前,就将其浇灭。

    但有一种火是不灭的。

    先行的英雄们用鲜血燃起的熊熊烈火,永远燃烧在历史中。

    从不熄灭。

    在以拉马克将军坟墓筑起的街垒陷落的三十八年后,人民的歌声汇聚,敲响帝国的丧钟。

    也许是贵族失去了他们的光环,又也许是经过了如此巨大的生死变故,被波斯人救出的菲利普伯爵终于放下了他的成见,同意了弟弟劳尔和女演员克莉丝汀戴耶的婚事。

    但小洛蒂似乎在短短的时间内成长了起来,对于寻求依靠他者和追寻自我实现,她变得更倾向于后者。

    她与子爵成了婚,不久后去了新大陆。据说她在那儿和好友梅格合作,二人在都演绎事业上取得了极大的成功。

    后来,新天鹅堡和哈布斯堡也相继熄灭了它们的光辉;后来,人们进行了一次战争,又一次战争;再后来,新的秩序和文明从废墟中再度繁荣。

    霓虹灯闪烁,广告牌的led屏滚动。穿着波斯背心的小猴音乐盒成了古旧的老物件,掸去灰尘,仍可歌唱。《歌剧魅影》被搬上舞台,赢得一次又一次的欢呼。

    台上的面具怪人在光芒中高歌,得到了无数的同情、喜爱与喝彩。

    “他化了舞台妆后,跟我也相差不了多少。”

    埃里克如此评价道。而他永生的爱笑着从身后拦腰抱住他,又被他一把抱起。

    “夜色乐章,就此落幕!”

    end